「陈季冰:世界经济的支柱已经摇晃」正文
虽然美国两党国会领导人在最后一刻就提高债务上限方案达成协议,但评级机构标准普尔并不买账。美国东部时间8月5日晚间,标普如先前警告的那样将美国长期主权信用评级由“AAA”降至“AA+”,并继续维持评级展望负面。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失去AAA信用评级,同时也让导致上周全球资本市场一挫再挫的另一只鞋子终于落地。
对于这次自1941年开始主权评级以来首度下调美国主权信用,标普出具的理由是“国会和政府最近达成的削减财政赤字协议不足以稳定政府的中期赤字状况”。它称,两党达成的协议既缺乏全面安排也缺乏操作细节,“我们相信产生巨大政策僵局的风险正在提高……”
标普的做法宣告:历来被视为最安全的投资产品现在也不安全了。同时,由于美元是事实上的全球储备和结算货币,因此,可以豪不夸张地说:二战以后形成并运行了70年的世界市场、乃至整个世界经济的支柱已经摇晃。未来我们将要面对的无非两种可能――要么,美国以其行之有效的财政整固和经济增长举措重新赢回世人对美元的信心;要么,美国继续无可救药地沉沦下去,致使这根支柱彻底坍塌,将世界经济拖入万丈深渊,直至下一代的新“世界货币”脱颖而出。
一.
继共和党掌控的美国众议院于当地时间周一(8月1日)夜间以269票赞成、161票反对通过两党领袖达成的债务上限调高协议之后,周二,民主党占多数的参议院也以74:26的投票结果通过了这项2.4万亿美元债务上限上调(及同等规模的减赤)计划。奥巴马总统立即签署了该法案,而此时距离8月2日的最後期限仅剩下几个小时。
这使得美国财政部长蒂姆•盖特纳松了一口气。据报道,财政部到8月3日和4日将有数额超过1400亿美元的多笔账款必须支付,其中包括230亿社保支出、900亿政府债到期偿付和超过300亿美元的国债利息。一旦谈判最终破裂,财政部就会立即面临决定下一步优先对谁支付、支付多少比例的艰难选择。
今年8月4日是奥巴马的50岁生日,他在7月下旬接受全国公共广播电台(NPR)采访时说,自己最想要的生日礼物是“一份债务上限协议”。他总算在最后时刻等到了,白宫发言人此前曾透露,总统已经“夜不能寐”好些日子了。奥巴马自己则在参议院投票结束后的演讲中说,这份预算协议是“重要的第一步”。
不过,这份特别的寿礼绝不是国会对总统的衷心祝福,而是总统自己用万分无奈的退让和妥协换来的。
根据两党领袖达成的协议,美国将分三阶段把债务上限上调2.4万亿美元,其中包括:立刻提高约9000亿美元债务上限,同时在十年内削减9170亿美元政府支出;然后由参众两院的两党议员组成特别委员会制定进一步削减1.5万亿美元的预算方案,并在12月23日提交国会批准,且不管国会是否通过方案,都将自动进入削减赤字的程序和提高1.5万亿美元债务上限,这将确保联邦政府至少到2013年支出无忧,但国会保留否决提高上限的权力。这意味着当前协议依然是临时性的,今年底明年初两党在债务上限问题上仍有可能掀起又一轮交锋。
显而易见,共和党在场旷日持久的战斗中赢得了更多的筹码――它相当满意地收获了未来10年内削减2.8万亿美元支出的承诺;反之,民主党一直坚持的通过增加税收来减赤的核心主张却被牺牲掉了。难怪国会中的左翼议员会对白宫啧啧有怨言,他们认为奥巴马政府向共和党屈从得太多了。众议院民主党领袖、强硬的自由派南希•佩洛西早前就曾暗示,正在协商的条件将很难获得党内同仁支持;协议达成后她再次表示,“我们所有人可能不支持,或者说我们可能没有人支持。”而白宫派出副总统乔•拜登赴国会敦促议员们支持该议案时,也遭到了彼得•韦尔奇等民主党议员的强烈反对。韦尔奇对微软全国广播公司(MSNBC)称“该法案是一个只有亲生母亲才会爱的婴儿”,他认为协议只“在理论上”可能包括未来对富人和某些公司增税,但由于目前的政治环境,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不管怎么说,协议的达成并在参众两院通过,标志着数月来两党围绕债务和赤字策略的政治纷争暂时告一段落,这似乎能够令整个世界绷紧的神经得以稍稍放松。这场政治争斗曾使全球金融市场无比焦虑,并很可能已经损害了美国作为全球经济超级大国的形象。
两党领袖间的这份协议是在美国时间周日晚间、亚洲市场开市之前达成,并由奥巴马总统亲自宣布的。虽然它与奥巴马希望的“大妥协”存在着显著的距离,但参议院民主党领袖里德仍然称之为“历史性的妥协”;而参议院共和党领袖米契•麦康奈尔则说:“今晚我们能向美国人民保证,美国不会出现历史上第一次债务违约。”
“我认为这个结果不错,但过程相当糟糕。”盖特纳周二对美国广播公司(ABC)电视说。“在美国,我认为这里的信心绝对受到了很大损害,人们目睹了华盛顿的这场好戏,看到这个国家的不少民选官员以违约相威胁。”
的确,至今仍远未走出金融危机阴霾的美国人民和全球投资者已经被这场持续了几个月的政治纷争折腾得沮丧之极。
自4月8日午夜两党就2011年联邦政府年度财政预算案的临时拨款法案达成妥协、从而避免联邦政府被迫于次日早晨宣布“关门”以来,围绕这项更长期协议的博弈就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展开。白宫为谈判设定的最后期限也一拖再拖,从7月4日独立日推迟到7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甚至直到眼看着已进入违约倒计时的7月底,国会两党还在针锋相对地轮番提出各自的预算法案,鲜有妥协迹象――7月30日,共和党的“博纳方案”在众议院强行通过后旋即被参议院否决;同样地,民主党的“里德方案”次日在参议院象征性通过后也立即遭到众议院否决。
二.
那么,政客们究竟在争些什么呢?
事实上,除了共和党国会议员内的极少数“茶党”原教旨主义者外,没有任何人希望美国最终走到违约的尴尬地步。执政的民主党自不待言,就是共和党亦复如此。参议院共和党的第一和第二号人物麦康奈尔及乔恩•凯尔都曾多次公开表态:美国违约绝对是“不可想象”的。在很大程度上掌控了本次谈判的众议院议长约翰•博纳甚至反复地说,即使只是为了共和党的利益,债务上限也必须提高。
两党在未来削减政府债务这个问题上也早早取得共识,而就削减财赤的总量虽有不小的出入,但亦非真正的核心。
根本性的对立在于双方在如何实现减少赤字的路径上几乎是南辕北辙:民主党方案一方面同意削减一部分政府开支,但同时也希望通过增税来实现更平衡的财政。例如,白宫原先主张,减赤部分的三分之二来自削减支出,三分之一来自来自提高税收,为此需要取消富人和大公司的税收优惠。而共和党则不仅不同意增加一分钱的新税收,甚至还要求双双下调个人和企业所得税。“当家”的民主党人深知,过多和过快削减政府支出会直接损害到正在艰难复苏的经济,甚至使之功亏一篑。由前总统、共和党人小布什任命的现任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就曾多次作出上述警告。对民主党来说最为致命的是,共和党方案将医疗为重点的社会福利作为削减开支的大户,首当其冲的是便是针对老人的Medicare和针对穷人的Medicaid。这几乎全面推翻了奥巴马政府过去近3年来投入精力和付出代价最多的医疗改革法案,不啻于向奥巴马的政策发起了全盘宣战。一旦这个法案通过,民主党意识形态所支持的大部分行政功能都会因为断炊而夭折。
重要性略低但同样很难调和的另一个分歧在于:共和党偏好临时性提高债务规模的“小型计划”,因为一旦进入这种轨道,共和党便可以抓住债务问题这个牵制政府的绝好题材,把“文章”持续地做到明年大选,使政府一直处于焦头烂额的尴尬境地。相反地,鉴于今年4月份刚刚经历过的痛苦体验,奥巴马和盖特纳坚决拒绝各种权宜之计,他们希望达成一个可以至少管到2012年底的一揽子计划。
正是上述这些难以调和的根本性对立,使得这次的债务谈判逐渐酝酿发酵成为一场史无前例的重大危机。
当然,也有不少观察人士从一开始就坚信,这不过是白宫与国会两党之间的又一次“政治秀”。持这种观点的包括大名鼎鼎的投资巨擘乔治•索罗斯、“末日博士”努里尔•鲁比尼、专栏作家迪恩•贝克,以及中国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夏斌等。但我本人认为,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院长格伦•哈伯德不久前在《金融时报》上发表的观点最接近事实真相:我们看到的是政客们在作秀,还是他们在认真解决一个重大而复杂的问题?答案是两者兼而有之。
因此,7月中旬以后,全球市场已经开始为可能出现的美债违约做起准备。我们看到,几周以来,全球股市下跌,金价攀上历史新高,美元走弱,瑞士法郎、澳元、加元及新兴市场货币汇率则频繁上扬……这些市场变动反过来又对美国决策者形成了强大压力,亦为偏好于火中取栗的投机者提供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甚至华尔街也“开始考虑不可想象的情况”――货币市场基金等金融机构纷纷筹集现金,银行也提高了现金持有量,以应对一旦违约可能出现的客户赎回高潮及信贷紧缩;保险公司等投资机构则把更多资金转投到诸如德国国债这样的海外市场;在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一些美国企业推迟了投资决策……甚至连美联储都已准备了应急方案,7月28日,美联储新闻发言人公开回应焦虑的华尔街,称联储正与财政部协商,准备在需要时提供指引,帮助金融机构应对可能的金融市场动荡。
如果说市场并未发生大萧条时期那种一泻千里的惨状,与其说是人们对美国政客有多少信心,倒不如说是因为华尔街最聪明的人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类似的情况以前从未碰到过,结果会怎样自然也就无人能预料到。
但假如作为国际储备货币的美国国债真的出现违约,哪怕是短暂违约,那么美元剧烈贬值、美元国际地位受损、全球利率急升、进而大大增加经济“二次衰退”的风险,恐怕是在所难免的。瑞信在一份研究报告中预测,这将导致经济萎缩5%,股市大跌30%。因此,无论是奥巴马、盖特纳还是伯南克,都先后不止一次地警告:若国会在8月2日之前不提高举债上限,美国违约,必将“产生可怕的经济后果”、“金融危机可能重现”。而包括高盛、摩根大通等华尔街CEO在联名致信白宫与国会时也称,如不能就债务谈判达成一致,后果会“非常严重”。这些“严重后果”可能还将有:整个华尔街都可能遭到下调的“扩散效应”、因政府债券不能及时兑付而造成的金融机构不能及时兑付的连带效应及相关法律纠纷、以美元结算的国际贸易急剧收缩……一位华尔街分析师以黑色幽默的方式总结道:如果美国真的违约,全球市场崩溃,任何担忧都不值一提了。
为此,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等国际组织多次警告风险并敦促尽快上调美国政府债务上限。世行行长、美国人罗伯特•佐利克用“玩火”来指责美国国会中的两党议员。“恕我直言,如果美国债务违约,将不仅是财政灾难,还会让每个美国人难堪。”全球无数政要――从英国商务大臣文斯•凯布尔到阿根廷总统费尔南德斯,到美国两位前财政部长劳伦斯•萨默斯和罗伯特•鲁宾,都对这场危机投以极大的关切。俄罗斯总理普京甚至在协议已经达成之后继续谴责美国“寅吃卯粮”,是全球经济的“寄生虫”。
考虑到中国是目前美国最大的债权人,持有约1.15万亿美元美国国债,一旦美国发生债务违约,必将蒙受巨大的外汇储备缩水的损失。中国外交部、央行等部门几个月来屡次要求“美国采取措施改善其财政金融状况”、“尊重和维护投资者利益”。中国官方的新华社和《人民日报》还在7月底、8月初连续发表署名文章,批评美国政治“绑架”全球经济、呼吁华盛顿停止“不道德的政治闹剧”。
当协议通过并由奥巴马签署以后,IMF新任总裁克里斯蒂娜•拉加德和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分别发表声明或接受采访,对协议通过表示欢迎,并要求美国政府和国会采取负责任的政策措施,妥善处理债务问题,保障市场正常运行。
而在标准普尔宣布下调美国的主权信用评级后,8月8日,新华社再度评论,称“美元的发行应该受到国际监督”,并呼吁美国“量入为出”。文章要求“美国需要深刻反思超前消费、赤字过度等不可持续的经济增长方式,推行负责任的财政政策,实现经济再平衡。”并用相当尖刻的语气说,“债台高筑的山姆大叔能够从容挥霍无止境海外借款的日子似乎不多了,”并指出“美国要戒掉‘债瘾’,就必须重新树立量入为出这个常识性的原则。